谚语歇后语

朱自清笔下的扬州方言诠释 怎么说

栏目:地方方言阅读:1 时间:2021-02-15来源:俗语网

  朱自清先生认为语言应当有个标准。他在《论国语教育》中曾说:"自己是苏北人,却赞成将北平话作为标准语。"但同时朱先生又欣赏方言的写作。他在《诵读教学》里写道:"我虽然赞成定北平话为标准语,却也欣赏纯方言或夹方言的写作。近些年用四川话写作的颇有几位作家,夹杂四川话或西南官话的写作更多,有些很不错。这个丰富了我们的写的语言;国语似乎该来个门户开放政策,才能成其为国语。"赞成以一种方言作为标准语,和欣赏以其它方言进行写作,这似乎有些矛盾,其实是相反相成的。
  正如叶圣陶先生在《朱佩弦先生》一文中所说,朱先生早期的散文太注重修辞,见得不怎么自然;后来就不然了,全写口语,从口语中提取有效的表现方式。朱先生这一转变的重要标志,是自觉地在文章中运用了许多方言和俗语。如《生命的价格--七毛钱》:"女儿本姓"碰",由她去碰罢了!"《论自己》:"到了长大成人,"娶了媳妇儿忘了娘"……"《论诗学门径》:"我国人学诗向来注重背诵,俗话说得好:"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等等。
  当然,因为朱先生是扬州人,所以他笔下的扬州方言、俗语、俚谚显得特别多。这里搜集了朱先生文章中的一部分扬州方言,加以诠释。我觉得这是一桩很有兴味的事。
  [登]
  先生在《春晖的一月》中说:
  在这一个月里,我虽然在春晖登了十五日,但觉甚是亲密。
  "登了十五日"的"登",系扬州口语,现在更多的时候写成"蹲"。如扬州评话《武松·陈洪拟状》:"我不客气,我蹲在家里,我陪着你!"普通话一般作"呆",如"我在南京呆了十六年"。
  [逗]
  先生《新诗杂话·序》说:
  分析一首诗的意义,得一层层挨着剥起去,一个不留心便逗不拢来,甚至于驴头不对马嘴。
  "逗不拢"即投不起来,"逗"是使两样东西相衔接的意思。
  [毛雨]
  先生在《歌声》一文中说:
  仿佛在一个暮春的早晨,霏霏的毛雨默然洒在我脸上,引起润泽、轻松的感觉。
  《朱白清全集》为"毛雨"一词作了注:"细雨如牛毛,扬州称为"毛雨"。"如扬州清曲《十送》:"稀稀毛雨湿透我郎衣。"
  "毛雨"在普通话里作"毛毛雨",指极细微的雨。
  "毛"含有细小的意思。扬州话中除了"毛雨"以外。还有"毛伢"(小孩子)、"毛衫"(小孩的衣服)等说法。《金瓶梅》里保存着一些扬州方言,三十四回曾写"西门庆拿出两疋尺头来,一疋鹦哥绿潞紬,教李瓶儿替官哥裁毛衫儿、披袄、背心儿、护项之类。"在"毛雨"等词的后面亦可缀"子"字,作"毛雨子"、"毛伢子"、"毛衫子"等。
  [玩儿]
  先生在《给亡妇》一文里说:谦,日子真快,一眨眼你已经死了三个年头了。这三年里世事不知变化了多少回,但你未必注意这些个,我知道。你第一惦记的是你几个孩子……。六儿,我怎么说好,你明白,你临终时也和母亲谈过,这孩子是只可养着玩儿的,他左挨可挨,去年春天,到底没有挨过去。
  "只可养着玩儿的"的"玩儿",是不必看重的意思。扬州评话《武松·景阳冈打虎》:"就是一个雀子,也还能够当个早茶吃了玩玩。""玩玩"犹如"玩儿",是说不当一回事的意思。《红楼梦》第九回袭人说:"总别和他们玩闹,碰见老爷不是玩的。""不是玩的"也即非同小可。
  [呆瓜]
  先生在《儿女》中说:
  润儿上个月刚过了三岁,笨得很,话还没有学好呢。他只能说三四个字的短语或句子,文法错误,发音模糊,又得费气力说出;我们老是要笑他的。……我们常用了土话,叫他做"呆"。
  正如朱先生所说,"呆瓜"是纯粹的扬州土话,在普通话里应该是"傻子"或"呆子"。但是普通话里的"傻子"也可以说成"傻瓜",所以扬州话把"呆子"说成"呆瓜",是能够理解的。除了"呆瓜",扬州话中尚有"木瓜"、"笨瓜",都是差不多的意思。扬州清曲《梁山伯与祝英台·送祝》中又有"呆头鹅"之说:"看那雄鹅与雌鹅,好比梁兄你与我;雌鹅调情雄鹅它不解,梁哥哥你好比八斤半的呆头鹅。"
  [扬盘]
  先生在《说扬州》一文中指出了扬州人的许多缺点,如他说:
  他们还有个"扬盘"的名字,譬如东西买贵了,人家可以笑话你是"扬盘";又如店家价钱要的太贵,你可以诘问他,"把我当扬盘看么?"盘是捧出来给别人看的,正好形容耍气派的扬州人。
  先生的批评真是鞭辟入里,一语中的。
  "扬盘"一作"洋盘"。它的确切涵意有时不大容易捉摸。好作非分之想的人,可谓之"洋盘"。穷酸而又爱摆阔气的人,也谓之"洋盘"。容易吃亏上当的人,又谓之"洋盘"。陆澹安先生在《小说词语汇释》里说,"洋盘"就是指"不精明不内行而易受愚弄的人。"虽然不错,但仍然不太全面。
  "洋盘"这个词的产生,已经很久了。清末蘧园《负曝闲谈》中说:"且说京城里有个阔公子,姓孙,排行老六,正是北边人所谓"冤桶",南边人所谓"洋盘"。"民初王梨生《梨园佳话》中说:"京师专重徽班,而其人亦兼善昆曲,故徽班中专门名词亦往往杂以吴语,如呼喊短速唱曰"马前",呼纨袴学唱曰"洋盘"之类,至今剧界犹沿其称。"由此可见,至迟在清末民初,"洋盘"一词已很流行。
  这个词的写法,通常都作"洋盘"。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袁雪芬的艺术道路》一书中,就有"自己送上来的东西,不收是"洋盘""的句子。但若究其源头,它其实应是"扬盘",说起来是与扬州有密切关系的。
  朱自清先生的弟子、作家曹聚仁先生在《静静的运河》中就写道:"百年以前的扬州人,如何得风气之先,雄视中华,把我们"南蛮子"看作是"扬盘"的。想不到仅仅一条津浦路,一条沪宁、沪杭甬路,几条大轮船,便把扬州倒栽下来了;扬州人一变而为江北人,到上海来做"洋盘"了。"曹先生并且解释说:"沪语所谓"洋盘",沿"扬盘"之旧称,指土头土脑的乡村人而言。"他在《我与我的世界》中还说过:
  从前扬州人把外面的人叫做"扬盘",后来,上海人又把扬州人看作是"洋盘"了。
  从"扬盘"到"洋盘",虽然是一字之差,却反映了百馀年来扬州经济地位由盛而衰的急剧变化。
  无论是"扬盘"还是"洋盘",都具有显而易见的贬意。当扬州人失去了叫别人"扬盘"的资格,而只有被别人叫成"洋盘"的份儿的时候,他们对于比自己更不景气的人,却仍然是不肯放下架子的。扬州评话《皮五辣子》中"强氏选婿"一节,就用一种挪揄的口吻嘲弄了一个"想在街上混哩,头一炮就打不响"的"乡下老头儿"--杨盘。皮五辣子与杨盘有一段对话:
  "请问你老贵姓 "
  "嘿!你认不得我 "
  "面生。"
  "认不得我,你就能混么 敝姓杨。"
  "台甫 "
  "草字是个盘字。"
  "杨盘杨老爹,年纪老了,算老杨盘。你太爷要算一等的刮儿!"
  皮五辣子本是个没落的市井无赖,但在他看来,"乡下老头儿"比他还等而下之,所以他可以把他讥为"扬盘(即杨盘)"。
  [咬嚼]
  "咬嚼"一词在扬州话中有两种用法。一是作动词用,"咀嚼"的意思,这是较常见的用法;一是作名词用,意为"有韧性"、"耐咀嚼"的意思,这是较特殊的用法。
  先生在《说话》中写道:
  近年来的新文学,将白话文欧化,从外国文中借用了许多活泼的、精细的表现,同时暗示我们将旧来有些表现重新咬嚼一番。
  这里的"咬嚼",犹言"咀嚼"。但先生在《回来杂记》中又写道:
  这马蹄儿烧饼用硬面做,用吊炉烤,薄薄的,却有点儿韧,夹果子(就是脆而细的油条)最是相得益彰,也脆,也有咬嚼……
  这里的"咬嚼"显然作名词用,是扬州方言"有韧性"、"耐咀嚼"的意思。
  [装佯]
  先生有《论做作》一文,极言人情之伪。文章开头说:
  做作就是"佯",就是"乔",也就是"装"。苏北方言有"装佯"的话,"乔装"更是人人皆知。
  这里的苏北方言,实际上指扬州方言。
  扬州人称乔装为"装佯",如扬州评话《武松·金莲戏叔》:"武二爷这一刻才明白:我不说,他不看账,我一说,他就翻账簿子,这是有意装佯,不理我。"因"佯"与"羊"谐音,故又产生了一句歇后语,即扬州评话《皮五辣子·骗吃粉团》中所说的:"狗头上套角--装(羊)佯"。
  扬州话"装佯"犹如四川话的"装疯迷窍",北京话的"装蒜"、"装孙子"。
  [甩子]
  先生在《说扬州》里写道:
  在中学的几年里,眼见所谓"甩子团"横行无忌。"甩子"是扬州方言,有时候指那些"怯"的人,有时候指那些满不在乎的人。"甩子团"不用说是后一类,他们多数是绅宦家子弟,仗着家里或者"帮"里的势力,在各公共场所闹标劲,如看戏不买票,起哄等等,也有包揽词讼,调戏妇女的。
  关于"甩子"的意思,朱先生正确地指出有两种。
  第一种是指那些"怯"的人。"怯"即胆小、懦弱、没有勇气。比方有一件事情,某个人完全可以去做,而且往往已经答应去做了,但到关键时刻他却"临阵逃脱","不辞而别",扬州人就把这种人叫做"甩子"。 第二种是指那些明明不可以做,却偏要去做的人。比如应当安静的场合,有人却叫喊喧哗;应当喜庆的时候,有人却寻衅斗殴。扬州人就把这种"满不在乎"的人叫做"甩子"。
  前一类"甩子"是当做而不做;后一类"甩子"是不当做而做。他们在缺乏理性和公德方面,其实都是一样的。
  扬州评话中常用"甩"这个字眼,来表现人物满不在乎的动作。如《武松》中说:"他站起身,大袖子一甩,不管我们就回去了。"《皮五辣子》中说:"他掏了一个小钱,往柜台面前的钱筒子里一甩。""甩"这个字眼生动地刻画出了人物的狂妄、浅薄、浮躁。
  据旅台扬州人杜召棠《惜馀春轶事》载,民初扬州有瞿梅阁其人,绝俗傲世,游戏三昧,曾自己戏称为"甩子团团长"。
  [虚子]
  先生在《说扬州》里写道:
  扬州人有"扬虚子"的名字;这个"虚子"有两种意思,一是大惊小怪,二是以少报多,总而言之,不离乎虚张声势的毛病。
  扬州人之被称为"虚子",恰如苏州人之被称为"空头"一样,都是色厉内荏的意思。朱先生对此最为深恶痛绝。他曾在《论做作》中说:
  贫和富也可以装。贫寒人怕人小看他,家里尽管有一顿没一顿的,还得穿起好衣服在街上走,说话也满装着阔气,什么都不在乎似的。--所谓"苏空头",其实"空头"也不止苏州有。
  他批评扬州的"虚",几乎是毫不留情的。在《我是扬州人》里,他坦率地说:
  我有些讨厌扬州人;我讨厌扬州人的小气和虚气。小是眼光如豆,虚是虚张声势。小气无须举例。虚气例如已故的扬州某中央委员,坐包车在街上走,除拉车的外,又跟上四个人在车子边推着跑着。我曾经写过一篇短文,指出扬州人这些毛病。
  那篇短文,便是《说扬州》。
  扬州人"虚"的原因,是因为从前十分繁华,变得衰落以后又不肯放下架子,如《红楼梦》中所说的:"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没很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对于扬州人的"虚",扬州人中的有识之示也是极为不满的。例如李涵秋先生在所著小说《广陵潮》第九十三回剖析道:"扬州的盐商本来很阔,那乾隆皇帝下江南,盐商接驾的时候,连皇帝都羡慕他们,那种势派,还当了得!现在势力虽不及从前,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盐商面托的事,一个县知事哪里敢不承迎恐后。"又在第九十五回指责说:"扬州地方,摆空场面是已经成了习惯。"
  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作者对"虚"字的憎恶。
  虚张声势是一种恶劣的品性,应当彻底予以否定。但正如朱先生在《我是扬州人》中所说的,"其实扬州人也未尝没憨气"。扬州学派就是讲究实事求是的。曹聚仁先生在《广陵对》中说过:"扬州人本来习于都市的浮夸,有"扬虚子"之称;而扬学以笃实宏通称,值得我们再加深求的!"
  [侉子·蛮子]
  在《我是扬州人》里,朱先生坦白地指出了扬州人的许多缺点。其中谈到扬州人的自卑心理,接着又指出了扬州人还有自卑的另一面--自大的心理。先生写道:
  其实扬州人在本地也有他们的骄傲的。他们称徐州以北的人为侉子,那些人说的是侉话。他们笑镇江人说话土气,南京人说话大舌头,尽管这两个地方都在江南。英语他们称为蛮话,说这种话的当然是蛮子了。然而这些话只好关着门在家里说,到上海一看,立即就会矮上半截,缩起舌头不敢啧一声了。
  扬州人把扬州以外的人看成不是"侉子",便是"蛮子",这同阿Q一切以"未庄"为标准没有什么两样。
  在扬州话中,"侉子"指北方人,"蛮子"指南方人,两者均含讥讽之意。
  "侉子"总是和粗鲁、野蛮相联系。如扬州评话《宋江·推枣包刘唐混西城》中,写"侉子有意和少年人瞎扯蛮,拿他作作耍";又写侉子在人群中乱挤,"是人都怕侉子,他就沾光是侉子,人吃了苦,反而不和他噜嗦,让他走"。这个"侉子",据说是一个"蓝脸红胡子山西侉子",也即赤发鬼刘唐。
  "蛮子"除了野蛮,更带些诡秘。如扬州评话《皮五辣子·亲友临门》中,写"一位老先生,约有五十来岁,稀稀的老鼠胡子","南方口音,是个蛮子"。他的名字叫野飞熊,职业是相命。他曾对人说"要谨防毒手",结果此人"果然在当夜三更天发疯,跳下清风闸淹死了"。
  朱先生说,"英语他们称为蛮话,说这种话的当然是蛮子了。"民国初年,扬州已经教习英语,这使得守旧的人们很看不惯,仿佛我国从此就"国将不国"了。孔小山有《扬州竹枝词》写道:
  侏离左衽拥皋比,孔圣居夷孟变夷。
  混沌初开教字母,已通西学习挨皮。
  诗中的"挨皮"谐音英文字母 AB,全诗生动地表现了扬州守旧派希望闭关锁国的心理状态。扬州人称说英语的人为"蛮子",也正是那种保守心理的反映。
  至于"他们笑镇江人说话土气,南京人说话大舌头",这也是由来已久的。清代旅扬的镇江人周生,在所著 《扬州梦》卷三里写到扬州人嘲笑镇江人的两件事。一是扬州人笑镇江人轿子简陋:
  舆名"一片瓦"者,顶似瓦竖覆,编竹为之,加以灰漆,阴晴均便。其门帷翼张,外加两截,帘窗分暖凉,座有披褥,亦如宫舆,若吾乡二疋头短衣市轿。街头小儿见之辄笑,大远即指为"镇江人"。
  二是扬州人笑镇江人饮食节俭:
  面馆自一钱银,至钱二、钱六、二钱不等。……高头有鸡皮、鸡翅、杂碎、鲿鱼、河鲀、鲨鱼、金腿、螃蟹,各取所好。……吾郡人惜费,早坐教场茶馆,数十钱使堂倌买上好酱醋、麻油,至面馆下干拌,称言爱洁,作骄贵儿如意态以掩之。扬人目为"镇江派"。
  在扬州人眼中,镇江人似乎总是显得有些寒碜。对于镇江人,扬州人是自以为比他们优越的。甚至对于六朝古都的南京,扬州人也颇有点瞧不起的样子。除了朱自清先生提到的嘲笑南京人说话"大舌头"而外,扬州人还把南京人叫做"大萝卜",意为蠢然一物。
  朱先生对狭隘的地方主义的批评,完全是正确的。对扬州人的这一缺点,扬州的有识之士早有认识,不独朱先生一人而已。如近人徐谦芳《扬州风土记略》有云:
  世人往往重视其乡,而藐视他邦之人。不独江淮人呼山东人为"侉子",淮徐人呼浙闽人为"蛮子",淞沪人呼淮南人为"江北老",此风自古而然。如《魏书·司马睿传》所语中原冠带,呼江东之人皆为"貉子",若狐貉类是也。貉居东,故居于东方者,每好以"貉子"加之。下河在扬州之东,扬州人辄以"冒子"呼之。盖"冒"之为方言,"貉"也。俗书作"貊",实为鄙薄之辞,殆与晋代中原之于江东将毋同 !
  [爱好·要好]
  扬州话形容人讲究穿着打扮,谓之"爱好"。朱先生在《阿河》里写一个名叫阿河的女佣人,先前"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像冬天的枯草一样。身上穿着镶边的黑布棉袄和夹裤,黑里已泛出黄色;棉袄长与膝齐,夹裤也直拖到脚背上"。后来她的头发和衣服都变得讲究了,如同换了一个人。朱先生写道:
  她这样爱好!怪不得头发光得多了,原来都是你们教她的。
  所谓"她这样爱好",也即是"她这样讲究穿着打扮"。
  《阿河》里还写到阿河的"男人又不要好,尽爱赌钱"。"要好"即学好,走正道。扬州话形容人积极上进,谓之"要好";形容人感情融洽,也谓之"要好"。朱先生说的"男人又不要好",意为"男人又不学好,不走正道"。
  [黄争争]
  扬州话形容色彩,有红通通、绿阴阴、黑漆漆、黄争争等字眼。朱先生在《伦敦杂记·吃的》一文中曾用"黄争争"一词形容法国的煎山药蛋:
  法国的切成小骨牌块儿,黄争争的,油汪汪的,香喷喷的。
  [浑淘淘]
  扬州话形容水清说"清涤涤",形容水浑说"浑淘淘"。先生《"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云:
  我想我们这条生命原像一湾流水,可以随意变成种种的花样;现在却筑起了堰,截断它的流,使它怎能不变成浑淘淘呢
  浑淘淘的"淘淘"如读"笃笃",有音无义,正如扬州话形容水分很少叫做"干笃笃"一样。
  [一递一个]
  先生在《儿女》中说:
  他们一递一个地跑着喊着,将命令传给厨房里佣人;便立刻抢着回来搬凳子。
  这里的"一递一个",在扬州方言中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意思。亦作"一递一回",如扬州清曲《娃娃语》:"俏人儿,我与你原来是垂髫姊妹;可记得,踢毽子,一递一回 "
  《金瓶梅》和《红楼梦》都含有不少扬州方言,像"一递一个"这样的用法不乏其例。如《金瓶梅》第四回:"一递一口与他酒吃。"《红楼梦》第八十七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如果是打拳,可以说"一递一拳";拿牌,可以说"一递一张"--都表示依次一个接着一个进行某一动作。又扬州弦词《珍珠塔·翠娥还愿》:"一递一天请,大伙儿做陪客。"
  [你我不错]
  先生在《你我》一文中说:
  现在受过新式教育的人,见了无论生熟朋友,往往喜欢你我相称。……从前小说里"弟兄相呼,你我相称",也得够上那份儿交情才成。而俗语说的"你我不错","你我还这样那样",也是托熟的口气,指出彼此的依赖与信任。
  扬州人平时常以"你我"相称,表示关系亲密。如扬州弦词《珍珠塔·太医看病》:"论到你我的交情……"扬州评话《武松·金莲戏叔》:"你我兄弟难不成就分家了 "《皮五辣子·县官卖结》:"哎,你我之间还能红脸呀!"朱先生少年时代常往扬州教场听书,所以很熟悉这类口气。
  [烂面糊盆]
  先生在《 》中说:
  他是个含忍与自制的人,是个中和的(Moderate)人……但他也非一味宽容的人,像"烂面糊盆"一样。
  这里的"烂面糊盆",形容什么都能够容忍。在扬州方言中,常把那种不辨是非、一味调和的人称做"烂面糊"。扬州弦词《珍珠塔·太医看病》中有"你家老爷吃了一锅的浆糊,糊里糊涂"的话,即用其意。
  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说法。如京剧《群英会》中曹操对蒋干有一句唱词是:"你本是书呆子一盆面浆"。据说扮演曹操的袁世海先生每唱到这一句时,台下观众无不喝彩,因为形容得生动、准确。
  与"烂面糊盆"意思相近的还有一种说法,叫"恶水缸儿"。《金瓶梅》第五十一回:"自古宰相肚里好行船,当家人是个恶水缸儿--好的也放在你心里,歹的也放在你心里。""恶水缸"是指专门倒残汤剩饭的缸钵之类,可能只有扬州一带的人才这么叫。在北方,一般是叫做"泔水缸"的。清代扬州人林苏门《邗江三百吟》卷四有"卖恶水钱"条,云:
  扬城居家厨上,另有下锅名目。即炊饭人每日洗锅洗碗,不无渍水米粒,或缸或钵积之。清晨有人沿门唤"卖恶水",亦下锅之出息也。
  至今扬州乡下农民仍每日进城买"恶水",用来喂猪。《金瓶梅》成书前可能原是扬州评话,"恶水缸儿"正是保留在书中的扬州方言之一例。
  [空口白嚼]
  先生在《 代序》中说:
  你这本集子里的画,我猜想十有八九是我见过的。我在南方和北方与几个朋友空口白嚼的时候,有时也嚼到你的漫画。
  "空口白嚼"即信口而说,也省作"嚼"。如《广陵潮》第五十一回朱夫人骂似珠:"看这疯丫头,又来胡嚼了!"从"嚼"字引申开去,可以变化为"嚼儿嚼女"、"嚼舌头"等。如扬州评话《武松·杀嫂祭兄》中胡正卿对潘金莲说:"我们没有哪一个在你家小叔子面前嚼儿嚼女的说过。"《皮五辣子·恶人恶报》中强氏对王淦说:"外头人既嚼舌头,糟塌我们母子,不如打发孝继到外路去谋个差事。"
  骂人最厉害的是"嚼蛆"。这个字眼虽俗,出现得却很早。元人王实甫《西厢记》五本四折:"那吃敲才,怕不口里嚼蛆。"又《魏书·甄琛传》:"卿何处放蛆来 ""放蛆"、"嚼蛆"义同。《红楼梦》中更多次用这个字眼,如第五十七回紫鹃说:"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扬州方言中又将"嚼蛆"发展成为"嚼大头蛆"。清人林苏门《邗江三百吟》卷十"嚼大头蛆"条说:
  蛆分大小。大头者,蛆之肥而大者也。见者趋而避之,谁其嚼之 一人信口而谈,甚至胡言乱语,如嚼大头蛆然。
  称人说话为"嚼",这本是贬意的。但在亲近的人之间使用这个字,有时是表示亲热或幽默。
  [无大不大·无长不长]
  先生在《"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里说:"世界是一张无大不大的大网"。在"无大不大"下有自注:"这是一句土话,"极大"之意"。
  在为俞平伯先生的《忆》作的《跋》里,先生又说:"夜张开了她无长不长的两臂,拥抱着所有的所有的。"这里没有注,读者也能理解"无长不长"应是"极长"之意。
  "无……不……"的句式,在汉语中并不罕见,如无恶不作、无坚不摧、无孔不入、无奇不有、无所不包、无往不胜、无微不至等等。凡此种种,都具有强调的意思。
  扬州话"无大不大",是强调"极大";"无长不长",是强调"极长"。此外又如"无巧不成巧",是强调"极巧"。
  [不死要剥层皮]
  先生在《儿女》中说:
  我现在已是五个儿女的父亲了。想起圣陶喜欢用的"蜗牛背了壳"的比喻,便觉得不自在。新近一位亲戚嘲笑我说,"要剥层皮呢!"更有些悚然了。
  扬州人形容大难临头、死里逃生,常用"要剥层皮呢"这句话。这句话完整地说,应是:"即使不死的话,也要剥一层皮呢!"朱先生当时有儿女五个,负担极重,故亲戚这样打趣他。扬州清曲《王婆骂鸡》写王婆丢了鸡,用许多市井语言骂街,其中就有这样的话:
  铁匠偷了我的鸡,
  浑身烫得流浆泡,不死脱层皮。
  [烧成灰都认得]
  先生在《"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中写道:
  俗语说:"把你烧成了灰,我都认得你!"我们正要这样想:先将这个"我"一拳打碎了,碎得成了灰,然后随风飏举,或飘茵席之上,戎堕溷厕之中,或落在老鹰的背上,或跳在珊瑚树的梢上,或藏在爱人的鬓边,或沾在关云长的胡子里,……然后再收灰入掌,抟灰成形,自然便须眉毕现,光采照人,不似初时"浑沌初开"的情景了!
  "把你烧成了灰,我都认得你"是扬州俗话。扬州评话《武松·火烧快活林》:"烧成灰都认得他。"扬州弦词《珍珠塔·方卿出京》:"烧成灰我都认得!"
  [只听楼板响,不见人下来]
  先生在《"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里说:
  我"海阔天空"或"古今中外"了九张稿纸;尽绕着圈儿,你或者有些"头痛"吧?"只听楼板响,不见人下来!"
  按"只听楼板响,不见人下来"这句俗语,犹北人所谓"雷声大,雨点小",在许多地方都流行。它的意思是"只说不做"、"有名无实"。陈汝衡先生《说书小史》第十二章曾举例说明昔时弹词的"细腻":"《珍珠塔》中陈翠娥欲以珍珠塔持赠方卿,……翠娥取珍珠塔走至楼梯欲行又止,主张不定,下楼梯数级,则又退回,旋再下楼,复又拾级而登。如是忽降忽升,往返数四。"这可以作为"只听楼板响,不见人下来"的注脚。
  [乖子望一眼,呆子望到晚]
  先生在《女人》中说:
  在路上走,远远的有女人来了,我的眼睛便像蜜蜂们嗅着花香一般,直攫过去。但是我很知足,普通的女人,大概看一两眼也就够了,至多再掉一回头。……我们地方有句土话说:"乖子望一眼,呆子望到晚";我大约总在"乖子"一边了。
  扬州人喜欢看热闹,变戏法、卖糖人、骂长街、打群架,都有人围着看。有人看一下就走了,有人一直看到底。"乖子望一眼,呆子望到晚",是流行在扬州人口头上的一句俗语。"乖子"即聪明人,亦作"乖儿"。扬州弦词《珍珠塔·婆媳相认》:"乖儿不来,来儿哪怕你再乖,秃头打散了数你的瓢种!"
  [打破沙缸问到底,还要问沙缸从那里起]
  先生在《 》中说:
  ……你我若既不能为英雄豪杰,又不甘做蠢汉笨伯,便自然而然只能企图做后一种人。这种人凡事要问底细;"打破沙缸问到底!还要问沙缸从那里起?"他们于一言一动之微,一沙一石之细,都不轻轻放过!
  在"打破沙缸问到底,还要问沙缸从那里起"之下,有原注说:"系我们的土话。"
  "打破沙缸问到底"并非扬州一地才有的俗语。《英烈传》第三十一回:"那道人笑了一声,便道:"你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这里只是把"沙缸"变成了"砂锅"。又《儿女英雄传》第二十六回:"就让姐姐装糊涂,不言语,我可也打破砂锅璺到底,问明白了,我好去回公婆的话。"这里"璺到底"的"璺",与"问"谐音,意为"裂纹"。可知"打破沙缸问到底"一语,原非扬州所专有。
  但是在"打破沙缸问到底"后面加上一句"还要问沙缸从那里起",更将原话的追根穷源、探隐发微的意思推向极致,这就是扬州土话了。这两句话通常形容某种人对某件事所持的不厌其烦、不厌其详的态度。朱先生在《 》中说:"他们不注重一千一万,而注意一毫一厘;他们觉得这一毫一厘便是那一千一万的具体而微--只要将这一毫一厘看得透彻,正和照相的放大一样,其馀也可想见了。"朱先生用这一土话,来形容那种"对于怎样微渺的事物,都觉吃惊"的人。
  (韦明铧《广陵绝唱》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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