谚语歇后语

小店方言词汇趣谈之五牙口与槽道 怎么读

栏目:地方方言阅读:1 时间:2021-02-16来源:俗语网

“牙口”与”槽道”

“牙口”与“槽道”这两个词,在我们小店地区过去的老方言中,原本都是用来形容牲口的,后来又都扩大了使用范围,连人也给囊括进去了,于是,它们便成了“人畜共用”的词儿,方言土语的趣味,也许就在这里。

“牙口”一词,小店方言的读音与辞典上的注音全同,没有异读。在农耕时代,牲畜是农民最重要的生产资料。由于牲畜的年龄大小,关乎它的产能(即劳动能力),所以人们对耕畜的年龄大小十分在乎,也掌握了一种了解它们年龄的准确方法,那就是从它们牙齿的变化上来分析,俗称看“牙口”。牛羊等反刍动物,是从牙齿的磨损情况来辨别。马、驴、骡这三种不反刍的大牲口,则是从其奶牙(乳齿)和真牙(永久齿)的替换情况来辨别。大牲口的幼驹通常在出生一星期后长出奶牙,这时的小牲口虽然有牙,但人们却称之为不扎牙的小驹子,也叫作奶驹驹;到二岁半时,奶牙的门牙脱落,真牙长出,这时称为刚扎牙;到三岁半时中牙替换,这时称为一对牙;到四岁半时又替换一对,这时称为边牙;到五岁时,奶牙全部换完,这时的牲口就叫作“齐口”了。不过,牲畜的“牙口”如何,不经过一定的历练是看不出来的,只有那些喂牲口的饲养员,使唤牲口的车把式,和做牲口买卖交易中介的“牙行”们才能一目了然。过去为什么把牲口买卖的交易员叫作牙行呢,因为牲口买卖过程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掰起它们的上嘴唇来看“牙口”。买主来买牲口,外在的要看它的体格是否健壮,内在的就要看它的“牙口”大小了。这和现在企业的招工有点儿相似,年龄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嘛。

“槽道” 的“槽”,在小店方言中读(zāo)。“槽道”这个词就没有那么复杂了,它就是指牲口的饮食情况,看这个牲口是不是能吃能喝。过去农家的耕畜,除了出去拉车拉犁干重活外,回到家后就是拴在槽上吃草吃料饮水了。“槽道”“槽道”,槽头之道嘛,那当然就是说牲畜的食量大小,也就是脾胃的健康情况了。那时牲畜是农民的命根子,农民不怕牲畜吃,有时自己舍不得吃也要让牲畜吃饱吃好,因为农民要靠牲畜给他们创造财富。做体力活儿的人都知道,重体力劳动消耗大,吃得少了扛不住,能吃才能干。因此,槽道好的牲畜受欢迎,槽道不好的牲畜没人爱见。据说过去有些地主找长工,第一件事情就是做下一顿好饭让大家吃,饭量大的往往会被选中,而饭量小的反倒容易被淘态,也是这个道理。

过去的农民,本就处在社会的底层,不会装腔作态,往往自轻自贱。人上了年纪,牙齿脱落,吃饭时撕咬咀嚼不便,就自己说自己“牙口不好”, 全然不顾这“牙口”本是用于牲畜的词儿,一点儿也不晓得避忌。至于“槽道”用在人身上时,可就是纯粹的贬义词了,对那些饭量奇大,见了好饭不顾命地往死个吃的饕餮汉子,人们就会说,“那家伙有个好‘槽道’”。

佯误与佯装

“佯误”与“佯装”这两个以“佯”字为词头的词,“佯误”一词普通话的词汇中没有,“佯装”则普通话词汇中虽有,但也使用频率不高,属冷色词。但在小店方言中,它们的使用频率较高。“佯误”二字,辞典上的注音为(yáng wù),小店方言的读音为(yo wù)。“佯装”二字,辞典上的注音为(yáng zhuāng),小店方言中的读音则为(yo zuo)。这两个词所涉及的三个字中,“佯”“装”二字的读音与普通话差别很大,用音素(uo)取代普通话韵母中的(ang)是小店方言语音的重要特点之一。

“佯误”一词在小店方言中有这样几层意思:其一是形容人性子慢;其二是责怪人办事不经心;其三是指责人故意拖延时间。“佯误”还是一个离合词,可以把两个字分开,中间加入其他词进行修饰,如“佯儿误儿”、“佯打碴误”等。村里几个后生相约出去打工挣钱,二捣蛋建议把误年也叫上,带头的毛猴说:他唔人太“佯误”,咱们就不要搭佮他了。这一天,他们几个揽了一个给汽车装土方的活儿,虽然累点儿,但收入还可以。干活的过程中,二捣蛋不小心把一铁锹土扔在了计生的脖领子里,毛猴一边脱下衣服来抖身上的土,一边说二捣蛋:不好好地做营生,“佯儿误儿”地思谋什呢,又想起人家秃妮子来咧?不好好地动弹挣钱,思谋也是白思谋。汽车的车主急得跑回回,嫌他们装得太慢,高声大气地叫唤:你们几个“佯打碴误”地做球什呢,这钱还想不想挣嘞?

“佯装”就是假装的意思,这一点,小店方言的含义与辞典上的注释是一致的。有些人让其干重活儿时称病脱奸躲懒,别人就知道他是“佯装”的呢。

除此之外,“佯装”一词在小店方言中还有两个有意思的地方。其一是,小店的东面八里,有一个村子叫杨庄,其名字与佯装谐音。附近村里的人就拿这一点开玩笑,说杨庄的人都会佯装。其二是有一种学名叫作椿树象的甲虫,遇到有“险情”便把腿脚都收缩回来装死不动,以之躲避天敌的攻击,人们便给它起了个俗名叫作佯装装。

辞典上在佯字的名下,还有佯言、佯攻等词条,但“佯言”太文,“佯攻”太武,小店一带平常巷陌的百姓们读书不多,亦不参与你死我活的战争,从他们的嘴里吐不出这样的词儿来。只配说“佯误”与“佯装”这样的土话

咬咀与叨牙

“咬咀”和“叨牙”两个词,在过去的太原方言里都有表示人要强、厉害、不让人的意思,但使用的地方和针对的人有所差异。

太原方言里有个歇后语是这么讲的:“胡才里的虼蚤 解释:咬咀”。咬咀,主要形容那些嘴头子不让人,敢对自己不满意和看不惯的人和事进行语言攻击的人。咬咀人有两种,一种是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让别人得到了,于是心生不满,便对那位虽然得到他所想的东西,但并没有伤害他的人进行诋毁和攻击。如单位评先进的时候,大家投票评了甲某,乙某却认为自己应该得到这个先进,于是便在公开场合指出甲某的不足,为自己叫屈。乙某的行为,就是咬咀。还有一种情况是,人们往往把那些心直口快,敢对不良行为和邪恶现象进行抨击的人,也叫作咬咀人,这就是我们这个讲究中庸的社会之劣根性了。咬咀人一般不受人爱见,但自己往往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叨牙”人可就不一样了。叨牙人一般不多言不多语,可遇到事情时该出手时就出手,该下口时敢下口。有什么好处可得时,总能比别人快一步,甚至快几步。往往是大多数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呢,人家把该办的事已经办结了,该吃的东西已经入肚了。如果打起架来,叨牙人也总是奉行“先下手为强”的策略,绝对不会等着挨打。“叨牙”虽然不是一个褒义词,但叨牙人却没有人敢招惹,也没有人敢小看。人们说人家叨牙,也只能在背后说,不敢当面说。因为叨牙人的厉害,大家都晓的。

说起来,“咬咀”与“叨牙”是近义词,但实际上,咬咀人与叨牙人却不是一种人。咬咀人咬上半天,损不着别人,自己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叨牙人则得了好处也没人敢咬咀。

早以和早清

在小店方言中,有“早以”和“早清”这样两个以“早”字作词头的时间副词。其中,“早”和“以”与普通话的读音相同,“清”字则读为(qī)。这是小店方言语音方面的一个规律所致,前面已有小文指出,不赘。这“早以”和“早清”两个词,小店方言的用法和普通话大异,很有一些说头。

“早以”二字,在普通话语汇中是“早就”的同义词,如“爱早以离开”。而在小店方言中则是“从前”和“过去”的意思。小店乡村中大人给孩子们讲起他们小时候的事情时,就说“早以”怎么样怎么样。如果孩子们还要刨根挖底地问再往前的事情,他们往往会无奈地说:那是老早以的事情咧。

现在,普通话占了优势,人们说起过去发生的事情时,多用“从前”这样的说法,很少用“早以”一词。而原来小店地区的乡村人们口中,却多用“早以”,而罕用前二者。如果念上两天书的人回来在父老跟前说“从前”和“过去”这样的词儿,父老们还要嫌他拽,还会用拐杖杵地断喝之,命他从嘴里改回“早以”来。有了些“文化”的人往往会认为家乡的方言是“土话”,弃之如蔽履。其实并非如此,家乡方言的每一个词,每一个字,也都是从古代典籍中转化而来的,都是有根有底,有依有据的。就说这个“早以”吧,老师给孩子们讲故事时,所有故事的开头不都是这样一句话么:“很早很早以前……”。这句话去掉冗余的部分,不就剩下“早以”二字了吗?

“早以”如此,“早清”更玄。

普通话中的“清早”一词,是指一天中太阳出山前后的一段时光,普通话中没有“早清”一词。北京方言中的“早清”与普通话的“清早”同义。小店方言中说“太阳出山前后的一段时光”,不用“清早”,而用“大早”。人们忙了一清早,就说忙了一大早。早上碰见不想见的人,往往诅咒说:大早起来就遇上鬼咧。小店方言中把“早清(qi)”二字连起来,其意思不是说“清早”,而是明天的意思。天气晚了,两个人商量要办什么事情。甲说:要不了咱们现在就找狗的去?乙说:急甚呢,黑更半夜地,“早清”再说吧。这个“早清”,就是明天。

把明天说成“早清(qi)”,确实叫人不好理解。可过去小店一带的人都能理解,都这么说。语言这东西也真叫人无奈。

指项与活项

“指项”与“活项”这两个以“项”字为词根的词,也是太原城南方言中的特色词。就读音来分析,“指”字与普通话差异不大;“活”字读介于普通话“活”和“花”之间的入声;“项”字的读音,则是普通话所没有的音节,若硬用汉语拼音来组合,我觉得就该拼写成(xyo)。就词义来分析,其词根“项”字,是“项目”的项,指有专门用途的资金或财产。“指”字与“活”字,放到词组中具体分析。

“指项”一词的“指”,是人们通常说的“指望”与“指靠”的“指”,意思是为办某件事情而积蓄的财力或物力。农耕时代,农民住的都是土木结构的房屋,盖房子的木材到手不易,有心计的人便未雨绸缪:提前十来年在房前屋后栽上杨槐榆柳等树木,等它们长大了便可做新房的梁檩椽柱,这些小树,就是这家将来盖房子的“指项”。过去的贫穷人家,给儿子娶媳妇是一大发愁,有的人往往毕终身之精力也聚不齐必要之资财。于是两个有儿有女的人家,经过协商,进行角色互换,即甲的闺女嫁给乙的儿子,乙的闺女又嫁给甲的儿子,我们这一带的方言叫作“豆腐换亲”。豆腐换亲,纯粹是双方大人的交易,根本顾不上男女之间般配不般配,儿女们合心不合心这样的“细节”。有的闺女本来心上早有人了,可心上的人也是平民人家,既没有雄厚的资财来下聘,也没有适合的姐妹进行交换。于是便整日愁眉紧锁,痛哭连天。当爹的便半安慰半斥责道:你说一说,你不愿意人家?人家闺女还不愿意咱呢!你就是你哥哥成家的“指项”!你不去,叫你哥哥打光棍,断了咱家的根子呀?

“活项”的活,则是生活的“活”,活命的“活”。指的是人们能维持基本生活,勉强生存下去的生活必须品。遇一年年景不好,粮食欠收,农民场上的谷堆又瘦又小,眼看着一家人难得温饱,主人就会指着一小堆谷粒说:这就是咱全家一年的“活项”呢,这可咋地过呀。城管过来,把一个卖鸡蛋灌饼的摊子扔到车上扬长而去,摊主哭丧着脸说:把咱的“活项”没啦咧。村里嘴损的人骂人长得难看时也这样说:看你的外“活项”哇。这时,“活项”又成了人的长相了,因长相丑俊,确实也对人的一生影响甚大。

篫磕与相磕

小店方言中有两个用“磕”字组成的词,一个是“篫磕”,一个是“相磕”。这两个词,在普通话和其他方言中很少见到,有其一定的地方特色。

“篫磕”二字,辞典上的注音为(zhù kē),小店方言中的读音与之相近,不过均读为入声。“篫”字的本意是用手捣东西,或用手按东西,村里人们做酸菜时,把擦好的芥菜丝放在缸里用手往瓷实里按,就叫篫实;“磕”字的本义是杯盘碗盏等器物之间互相磕碰。“篫磕”这个词在这里,却不是指器物之间的磕碰,而指人经受身体上的击打和精神上的压力。有的小孩子皮实,在外面玩耍时耐磕耐打,小伙伴们打闹两下也不哭,大人们撩逗撩逗也不恼,人们就夸说,这娃娃耐篫磕。有的小孩子娇生惯养,弱不禁风,喝一口凉水也拉稀了,吹一阵凉风就感冒了,遇上个生人逗一下就哇哇哇地哭上没完了,人们就说这娃娃不耐“篫磕”。

“相磕”中的“相”在小店方言中读音为(xi),词义则和辞典上的释义一样,是“互相”的意思。“相”读(xi),在太原城南的方言中不只一处,如太原的传统锣鼓点儿中,有一个段子叫“狗相咬”,其中的相也读为(xi)。“相磕”中的“磕”,其本义除锅碗瓢盆等器物之间互相磕碰外,还有人的上下牙之间的碰撞。而“相磕”在这里却是指在一起共事的人之间小的矛盾与抵牾。人与人之间共事久了,怎么也难免有些小的磕磕碰碰,磕碰之后,能够互相谅解,不计前嫌,一如既往地继续共事,那就是能够“相磕”。如果有了小的利害冲突双方便互不相让,你瞪我一眼,我就骂你两句。你拍我一掌,我必塞(xie)你两拳。这样的人,就是“相磕”不得了。而小店方言中的“相磕”一词,在人们能够“相磕”的时候往往不用,倒是在人们“相磕不得”的时候,才使用。如某某家的妯娌两个都是奸馋之辈,经常互相算计,往往大打出手,人们就说这妯娌们“相磕不的”。

孤拐和懒筋

人的小腿和脚连接的关节,医学上叫作踝关节,通俗的说法称为脚踝,脚踝的两边有两个突出的半球状骨头,小店方言对之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称呼,叫作“孤拐”,小店地区的人们口中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脚大怨孤拐,倒后怨破鞋(pe hai)”。意思是讽刺那些自己办错了事情,却要推卸责任抱怨别人的人。在过去漫长的农耕时代,缝纫全凭手工,女人们做一双鞋工经千辛万苦,人们穿一双新鞋实不容易,发育期的孩子们,脚长得飞快,往往是当妈的等上脚把鞋做好时,孩子的脚已经又大了一个尺码,怎么穿也穿不进去了,一心想穿新鞋的孩子就抱怨突出在外的孤拐太大,使他不能穿上新鞋。人身上穿戴的东西里,磨损最快的就是脚上穿的鞋了,只要开步走路,鞋底子就要与地造成摩擦,而每个人由于走路的步态不同,鞋底子磨损的部位也不一样,有的人费里侧,有的人费外侧,还有的人后侧。费后侧的人往往是鞋的前部还好好的呢,脚后跟部便磨塌底子了,把一只好好的鞋穿成个八万官样,这种情况农妇们称为倒后。穿鞋倒后的人不说自己步态不好,反而抱怨鞋不耐者,就是“倒后怨破鞋了”。

人的两个孤拐后面,有一条粗健的韧带,比较通行的叫法是“脚筋”。不知何故,小店方言却把它叫作“懒筋”。为了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这样的叫法,我在百度上输入了“懒筋”二字,得到的结果竟是这样的。其一,“问:‘人体上有懒筋吗?’答:‘没有,但有懒惰的意志……’”其二,“问:‘请问懒筋真的可以抽出来吗?’答‘要是你能控制自己不懒,懒筋就抽出来了……’”。看来,其他地方的人们都把“懒筋”认为成是一种无形的使人懒惰的精神意识了。可见,把脚筋称为“懒筋”的地方并不多。笔者年轻时在村里务农,有一个比我大两岁的乡邻下地劳动时不慎弄断了“懒筋”,公社卫生院无法处置,人们急着送往市里的大医院,成为当时村里最大的新闻。孤拐后面的那条筋叫作“懒筋”,也成为村里老幼皆知的“常识”。

圪涝和落渣

小店方言中对一些事物的名称,往往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听来有些怪怪地。你若想问个所以然,问为什么这么叫,却没人能说得上来,但你开口一说,大家都知道你说得是什么。比如“圪涝”和“落渣”。其中“落渣”的“落”读为(lào)。

什么是“圪涝”呢?我从网上“百度”了一下,得到的结果是:“圪崂是一种方言名词,指的是角落,比较偏僻的地方,也用于地名。”看来,“百度先生”是领会错我的意思了,我打的是三点水的“涝”,它却给了我一个山字傍的“崂”。再翻页细看时,也有地名用“圪涝”二字的。看来,其他地域所称的圪涝,与我们小店方言中的圪涝确实是“风马牛不相及”了。因为我们小店方言中所说的圪涝,不是地名,不是角落,而是一种化学物品,也就是我们用传统工艺做豆腐时用的卤水。卤水的学名为盐卤,是氯化镁、硫酸镁和氯化钠的混合物,虽然过去做豆腐离不了圪涝,用圪涝点下的豆腐也非常好吃,但圪涝本身是有毒的,大量吞服可引起消化道腐蚀,镁离子吸收后,对心血管及神经系统均有抑制作用,严重的会使人死亡。几十年前红极一时的电影《白毛女》中的杨白劳,就是喝上圪涝而死去的。在现实生活中,也偶尔听说过有人喝上圪涝寻短见的事儿。原来,在太原城南的广大地面上,人们都只知有“圪涝”而不知有“卤水”。电影《白毛女》的上映,才使小店地面的人知道,原来“圪涝”还有一个名字叫作“卤水”。现在的年轻人却怕是只知道卤水而不知道“圪涝”了,因为“圪涝”一词成了一个过时的老古董了。

关于“落渣”,我也百度了一下,得到的结果是:“也称落脏,指制品表面粘有匣砂、糠灰等渣粒”。是一个工业方面的术语,又与我们小店方言中的“落渣”的词义来了个“风马牛不相及”!小店方言中的“落渣”是什么意思呢?您听我慢慢道来:农耕时代,没有西医,人们有个病病痛痛的,都是请老中医来看,老中医望、闻、问、切之后,拿起毛笔来,给开上一个处方,让到药铺里抓上三剂草药回家煎服。为了充分利用药物中的有效成份,最大限度地发挥其效益,一般人们都要将草药煎服三次,第一次叫正剂,第二次就叫“落渣”,第三次则叫作“三落渣”。喝完三落渣,就把药渣倒掉,再煎下一剂。我想把第二次以后煎的草药叫作“落渣”,可能是因为人们喝中草药时,是只喝用其煎煮后的液体,而所有的固体成份都是篦掉汤水以后落下的渣子吧。过去的人们穷,往往有了病也求不起医,对金贵的药材就特别的珍惜,请先生开子,抓下药,往往是煎了三次以后剩下的药渣还舍不得扔掉,还要把三剂的药渣合在一起再煎的吃。过去的人也愚昧,不懂的对症下药的道理,我有一个亲戚,家里日子紧巴,看不起病,就把人们煎了三落渣以后倒掉的药渣都收集起来,也不管是治什么病的药,统统晒干碾成面儿,自己不舒服时就服用,据她说,还真能治了病。据此看来,中医治病,心理暗示的因素也不可忽略。

溜滴与透脱

小时候,在小店附近的农村生活,当时战乱平息不久,生产力低下,交通不便,农村非常的闭塞保守,人们只会讲纯粹的本地方言,偶尔来一个操外地口音的人,人们就说那人是个“侉子”。记得在那个相对纯净的方言环境中,村人口头常说这样的两个词儿,一个是“溜滴”,一个是“透脱”。

“溜滴”往往用来形容人身手敏捷、体态灵活,是一个略带褒义的中性词。遇有一个小男孩能像猴子一样爬杆上树,上下自如时,人们就赞赏说:这娃娃真够也“溜滴”嘞。

“透脱”也有说人敏捷灵活的意思,但更多的是说人脑子活络,遇到好事上得快,遇到坏事跑得快,是一个贬义词。大家如果说某某人“透脱”时,就相当于说这个人市侩、狡滑。不过,“透脱”好象比奸诈和狡滑文雅一点,好听一点。比如,几个人商量好共同办一件事情,中途某人发现风险,不通知大家,独自悄悄退出,事后,其余的受害者就会骂其“透脱”。

到了我上学的时候 ,学校教起了普通话,又有了广播,有了电视。于是,地方语言被称为土话,讲土话的人被视没没有文化的“老土”。许多方言词也因学校课本上没有相应的字而不在教学大纲之内,于是,孩子们便只学课本上有的词汇,而拒斥父辈们口授的词汇,所以,许多方言词汇便销声匿迹了,“溜滴”和“透脱”这样的“生色”词就更少听见人们言说。偶尔从上年纪的人口里吐出,也会被年轻人斥为老土。

最近扢捣小店方言,突然想起了这两个词,想核实一下用字对否,就上网“百度”了一下。当我输入“溜滴”二字时,屏幕上的搜索结果中竟没有一个现代文的例句,说明现代汉语的词库中没有这个词。不甘心,再做进一步的搜索,竟然在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诗作中发现了两例用“溜滴”的地方:一例是题为《题喷玉泉》的诗中有“溜滴三秋雨”;另一例是题为《新居早春二月》的诗中有“溜滴檐冰尽”。从前后文看,白诗中的“溜滴”是指下雨时从屋瓦上,或者初春时从屋檐上挂着的冰溜子上往下滴的水滴。那么,此“溜滴”和彼“溜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呢?细细想来,还是有的!屋瓦上和冰溜子上往下滴的水滴,是那么的轻盈,那么的灵动,那么的不可捉摸,不可阻拦,用来比喻人的轻巧、灵活、迅捷不是很贴切的吗?特别是那个“溜”字,现在人们口头说哪个人滑利时,不是也说那人可“溜”吗?再一想,白居易祖籍正是太原,这种可能性就更大了。是白乐天钟爱家乡方言,把家乡方言引用到他的诗文中了,还是家乡人喜欢白乐天妇孺能诵的诗歌,把他作品中的文词拿来作俗语了。不管怎样,我们方言中的“溜滴”,就这两个字了。

再输入“透脱”,得到的也是一个文诌诌的解释:1、谓详尽而能释疑;2、谓不拘泥成规、书本,亦泛指灵活,不呆板。再看所举的例句,古代的有:宋杨万里《和李天麟》中的“学诗须透脱,信手自孤高”。 清王夫之 《读四书大全说·论语·里仁篇四》中的“却不恃欲恶之情轻,走那高明透脱一路。”看来古代文人讲“透脱”,是在说做学问之事。现代的则有我们山西赵树理《传家宝》中的“小娥很透脱,见娘对金桂这样不满意,再也不提金桂的事”。和山东梁斌《播火记》中的“一团长是本地人,学生出身,人很透脱。”而现代作家用“透脱”,就是说人聪明了。看来我们小店老方言中用“透脱”来形容人狡滑,是很有出处的,是很文雅的。

冒魂与冒诈

昨天到幼儿园接孙子,调皮的小东西和我玩起了“躲猫猫”,孩子离开了视线,左找右找找不见,急得老汉我一下子就从咀里“努”出了一句“路道”的小店方言来:“冒魂”。找到小东西后,我电话禀告儿子说:“看不见小东西,可把我急得冒了魂咧”。电话那边的儿子听得头大了,忙问我“冒红”是怎么回事?原来,我口中的小店方言前后鼻音分不清,“魂”与“红”读音相同,他还以为我是急得流了鼻血了。

在过去的小店方言中,“冒魂”一词是指人遇到了突发的事件,一下子慌了神,失了智,就象灵魂从身体上“冒”出去了一样,脑袋中空空地没有了主张。现在的年轻人,虽然大都进过学校门,最少也是初高中,但因学校的教材中没有“冒魂”这样的方言词。时下出门交际时,又都拽一口准确或不准确的普通话,把“冒魂”听成“冒红”也就难免了。若让他们来形容这种状态,大概得用“傻了眼”,“脑袋里‘嗡’地一声”之类的话了。可不管用什么样的说法,都不如小店农民口头的“冒魂”来得形象、传神。方言词汇中保存的文化信息,确实不可小觑!

小店方言中与“冒魂”一样用“冒”字作词头的词,还有一个“冒诈”。“冒诈”有两层意思,其一是孩子做了错事,大人本不知其底里,但假装用早已知道的口气诈唬他,让他说出实情。公安局审犯人时也常用这种手法。其二则是是骗术中的一种。我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嫂嫂正在家中,突然进来一个人,自称是她娘家村里的人,还能说上她村里好几个人的名字,然后说有一急事,缺几百块钱,问能不能临时借一下,回去后马上就还。好心的嫂嫂急娘家人所急,也不好意思往娘家的弟弟那里打电话核实一下,就把身上仅有的五百块钱全数“借”给了“老乡”,结果是肉包子打了狗。这就是“冒诈”。现在流行的电话诈骗中,在电话中冒充是你的熟人,遇到了什么困难,叫你往他的卡上打钱解困,也是冒诈。有人拾到东西招领,某甲本来不是他的,却前去认领,也可叫作冒诈。

“冒魂”与“冒诈”这两个词,我在电脑上没有“百度”出来,可见它们都是小店方言中的特色词。在小店方言中,“冒魂”是个形容词,是形容人在遇到突发事件时的一种状态;“冒诈”则可作名词,也可作动词。作名词时,是指称“冒诈”这种行为;作动词时,则是指实施“冒诈”这个做法。

松匀和搭紧

在小店方言中,“松匀”和“搭紧”是一对反义词。它们可以表现在许多方面:在日常生活方面,小店地面有民谣云:有吃有穿有花的,松松匀匀好日子:缺吃少穿没花的,一辈子搭紧没法子。人家境富裕,不缺吃穿,心情舒坦,神态悠闲,就是松匀,反之当然就是搭紧了。在田里干农活儿也是如此,没有人在一旁紧催紧逼,想干了多干一会儿,不想干了少干一会儿,想抽烟时就抽袋烟,太阳还老高呢就收工回家,那就是松匀,也可叫作消停。农业学大寨的那会儿,集体化劳动,社员们干活儿时,公社和大队的干部们在一旁监督得很紧,每天起早贪黑,“一出勤,两送饭,十六小时地头干”,过大年也不让歇一天,要求人们“干到腊月二十九,大年初一吃了饺子就动手”!那才叫个“搭紧”哟。人们想松匀一天,实在不容易。到了农忙季节活儿多干不过来,有时队长就瞒着上级搞“包工”,不过,不敢搞多干活儿多挣工分的“大包”,而是搞早干完活儿就可以早回家的“小包”。遇到这种“小包”时,人们就卯足了劲儿快干,干完后就有了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人们就叫作“松匀班子”。有一次,队长把五亩玉米地里锄草的活儿派给了五个后生,让他们干完给记一天的工分。平时得八个人干一天的活儿,五个后生多半天就干完了。干完后,五个后生高兴地说,今天又是个松匀班子。不想正准备回家时,被来检查的公社干部发现了,训了队长一顿不说,还责令他们五个再锄二亩地才能回家,结果至天大黑才把增加的二亩地锄完,后生们丧气地说:本来是个“松匀班子”,却给“搭了个大紧”。

在网上百度“松匀”二字时,才发现,不同行当的对“松匀”有不同的体会,不同层次的人对松匀有不同的诠释。书法界评论宋米芾临的《兰亭序》时,有“行款排列较松匀,点画用笔少锋芒”这样的赞语。太极拳师讲练功时,有“三要心性放稳,四要体态松匀”的要求。教师交流讲台上的教学心得时,也有“每天走上讲台,要做到松、静、匀、乐”的体会。从社会学的层面来讲小店农民心目中的“松匀”, 与如上三者的“松匀”相比,似乎有点等而下之,有点上不了台面。但从语言学的角度来讲,小店农民对“松匀”一词的理解和运用与他们相较,其准确其传神是一点儿也差的。不但如此,小店农民还创造了“松匀”的反义词“搭紧”。我在电脑屏幕上输入“搭紧”二字,居然“百度”不出一个现成的结果来。看来,“搭紧”这个词,只存在于小店方言之中,只存在于小店农民的口头。

提另和单意

各种方言之间显性的差别是语音,让人一听就能听得出来,但核心的差别还在于词汇方面,一个地域的历史文化信息,往往包含在它独特的方言词汇中。同样的一个意思,在不同的方言中,用不同的文字组合来表达。有时虽然只是更换一个字,或者只是词序的颠倒,但恰恰是这些小的调整,体现了一地方言的魅力。小店方言中的“提另”和“单意”这两个词,就是很小地域特色的词。

小店方言中的“提另”约等于普通话语境中的“另外”,但又不完全相同。现在,在小店地面上,纯正的小店方言也成了“另类”,成了“少数派”,因此人们说“另外”多,而说“提另”少了。其实,在原来的小店方言中,说“提另”感到亲切,说“另外”就有点儿见外了。比如:小店周边的农村里人们家办红白事宴时,正日子的那天一定要给来宾安排早饭,大部分人家都是油糕羊汤面,因考虑到有小数不吃肉或不吃羊肉的人,就“提另”做一些素汤面,迎合这部分人的需要,以求个皆大欢喜。这种场合,如果主家说另外,岂不是把那些不吃羊肉的人当“外人”看待了?

小店方言中的“单意”一词,给等于普通话中的“专门”,但与“提另”一样,也有一些地域特色和感悟色彩。如人们遇到难处要求人办事,或者别人给帮忙办了事情要酬谢人家请客吃饭时,这时的来客,就是主人眼里的贵宾,心中的上帝,就要千方百计地讨人家的欢心,想方设法让人家高兴,知道人家爱喝茅台,就“单意”给人家点上等的茅台,知道人家爱吃螃蠏,就“单意”给人家点上好的螃蠏。

上年纪的小店人口中,还有“单意故儿”这样一个说法,其含义和“单意”又有所差别,相当于普通话中的故意。它是上辈人或地位高的人,责骂年青人或地位低的人本来能把事情办好却专门不往好里办时的用语。如腿脚不便的奶奶编派孙子给拿一下剪子,孙子本来听清了,却专门给奶奶拿过去尺子,奶奶就就骂道:你狗的,就“单意故儿”和我捣蛋哇!

仰层和立层

细细想来,语言这东西有点儿像一辆一直往前行驶的公共汽车,众多的词汇就是这车上“乘客”,在这一“站”它们上了,到了下一站,它们该就下了,就会有新的“乘客”上来占据他们的位置。小店方言中的“仰层”和“立层”就是这样的两位“乘客”,它们“下车”不久,许多人对它们还有记忆。这两个词中的三个字,数“仰”字读音与普通话的差异最大,普通话读为(yǎng),小店方言的发音则近似于(yǒ)

过去,人们住的土木结构的房子,屋顶的结构比现在复杂多了,人站在屋内仰头上视,梁檩椽纵横交错,叫人有眼花缭乱的感觉。而且那么多的窟窟眼眼旮旮旯旯里,不但容易藏污纳垢,也容易滋养各种昆虫和讨厌的老鼠,这些小东西们在人睡觉时掉在床上,做饭时掉在锅里的事,常有发生。为了使屋顶整洁美观,更为了避免那些豸虫们掉下来嗝膺人,人们便人想办法打个顶棚遮挡住。过去的小店方言里,却把顶棚叫作“仰层”。为什么这么叫呢?我想可能是因为材料简陋和工艺简单吧。村里人买一捆苇子,几刀麻纸。用苇杆儿扎个架架,然后杵一锅浆糊把麻纸贴在上面就好了。“仰层”者,不过是“仰”头看到的,贴在屋顶上的一“层”纸罢了。如果不是用纸,而是用木板或其他材料,那就该叫顶棚或者天花板什么的了。现在人们的嘴里,则叫作“吊顶”。从“仰层”到“吊顶”,不光是名称的改变,更有质地上的飞跃。所以,“仰层”就“下车”了。

“立层”一词,若放到现在,应该叫作“隔断”。不过因材料所限,不可“僭越”。过去人们盖的房子结构简单,不像现在一样有那么多的套间,还有厨房、卫生间什么的。就是一个方形空间,就是一盘大炕,一家两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要挤在一起生活,十分的不便。家里有了大孩子以后,特别是有了大一些的女孩子之后,为了给他们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人们便和打仰层一样,用苇杆儿扎一个立着的架子,糊上麻纸,做成一个隔断,让他们起居换衣时方便一点儿。由于是“立”着的,只隔着一“层”纸的薄墙,所以叫作“立层”。小店人说立层时,往往要“儿化”,叫作“立层儿”。我十来岁时,哥哥已经是十七八的大小伙子了,不愿意父母及我挤在一盘炕上睡,就在堂屋角上盘了一个“棋盘炕”,还着炕沿边向上至屋顶打了个立层儿,给自己营造了一个只有一盘炕大小的“独立王国”。当时我就羡慕得不行了,哥哥成家后,那里面又成了我的天地,很是在里面“美气”了几年。

插和与插配

讲小店方言的人经常挂在口头的“插和”和“插配”两个词,在电脑上“百度”不出来,看来普通话的词汇中没有它们的身影,它们应该是小店方言中所特有的词儿吧。这三个字从读音上来分析,“插”字与普通话没有什么差别; “和”字不读(huō),却近似于(huá; “配”字不读(pèi)却读为(pài)

小店方言中的“插和”一词,相当于普通话语境中的“搅和”,有扰乱和打搅别人的意思。如一班人马队列整齐正在跳舞,一个不会跳的人跑到队列里乱踢踏,败了大家的兴,人们就骂他瞎插和甚呢。还有几个人正在一起严肃地商讨一件事情,来了一个二楞子打断大家,却讲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人们也会说他是瞎“插和”。

“插配”一词的意思,是把两件不般配的东西硬性地放在一起。如家里摆放家具时,现代样式的餐桌周围,摆了几个明清样式的官帽椅,显得不协调,就叫插配。人的两只手上戴了两只颜色样式都不一样的手套,也叫插配。当然了,两只脚上穿两只颜色样式都不一样的鞋子也叫插配了,而且是非常犯名教,非常严重的插配:过去有讲究,儿子多的家庭,不论丑俊与否,不论智商高低,不论有没有女家愿意许配,得先给老大娶媳妇。如果老大的婚事没有着落,是不能给弟弟们娶的。有的人家如果老大有什么缺陷,先给老二或老三娶了。老大是明理人还好说,如果老大不明理,又不好明着和父母吵闹,就找两只不一样的鞋各穿在一只脚上让大人看。当大人的一看到大儿子穿了“插配配”鞋了,就明白是在抗议自己越过老大给老二成家的“不公”了。就劝他不要这样出去,“穿插配配鞋”出去让外人看见,那叫家丑外扬。不用多说,大人也就会千方百计地花大价钱给老大张罗媳妇了。

在小店方言,以插字打头的词还有一个“插凑”,“插凑”的“凑”读音为(),词义则与“插配”相近,有“拼凑”的意思。有人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了一时拿不出学费来,就东奔西跑地问亲友们“插凑”下些钱让儿子先去报到。

瓜瓞和瓞溜

说起人伦之中的辈份顺序来,官话书面语中向上有高祖、曾祖等称呼,向下则有曾孙玄孙等叫法,排列有序,称呼各异,系统十分严密。过去,乡野中没有文化的平头草民,不认识那么多复杂的文字,也未受过严格的宗法教育,不会用那些正规的称呼,对上只会叫爹爹、爷爷,再往上就是老爷爷、老老爷爷之类了;对下则只晓得小子、孙子,再往下则不知道该称呼什么了。

小店地区的老方言对此则另辟溪径,称晚辈时,在孙子往下,有“瓜瓞”和“瓞溜”两种独特的名称。当说到人的子子孙孙无穷无尽这样的意思时,往往会用“孙子瓜瓞、瓞溜万官”这样的话来形容。当然了,当人们互相开骂时,也经常会用这两个四字词来贬损对方是晚辈。我小的时候,我们村里有一个使唤牲口的老者,是位不识字的语言天才,见到什么情景,马上就能编一段非常押韵的顺口溜来形容。有一次我们几个小孩放学后提着箩头在野外挑猪菜,箩头上有一个用粗荆条做的呈十字形的提手,叫系()系。大人们对我们挑菜的要求是做到“插系系”满,也就是说不光要把箩头的筐筐里装满,还要把箩头系系的四个眼儿里也都插得满满当当地,严严实实地。可是那时挑野菜的人多,野菜难挑,我们很难做到磁磁实实的“插系系”满。往箩头里放菜时就不往实压,任其虚着,让其早点儿探到系系上回去交差。正好那个老者赶着牲口在田里动弹(干农活),看到我们的所为,就笑着编了个链子语:“虚笼洞洞抿插系,回到家里哄刮地”。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刮地”这个说法,那时,懵懂无知。就问他刮地是什意思。他一脸坏笑说,刮地就是爷爷。当他一说刮地就是爷爷的时候,我就明白“刮地”就是孙子以后的晚辈了。可为什么把孙子以后的晚辈叫作“刮地”却是一头的雾水。觉得这土话真是太土了,土得一点来由也没有。

最近鼓捣方言,查阅了一些资料才发现,小店方言中的“瓜瓞”和“瓞溜”这样的词儿,不但不土,而且很文,不是没有来由,而是大有来由。说其文,因其是由纯粹的文言转化而来的。说其有来由,因为它的出处就在儒家奉为经典的《诗经》里面。

诗经大雅中有一首重要篇章叫作《绵》,是一首史诗,全诗九章,每章六句,以热情洋溢的语言追述了周王族十三世祖古公亶父自邠迁岐,定居渭河平原,奠定了汉民族兴盛基础的功绩。该诗的开篇一句便为“绵绵瓜瓞”。其中的“瓞”字,是指小瓜。全句的意思大概是说一个家族的繁衍就象瓜蔓一样绵绵不绝,上面按顺序结着大大小小的瓜儿。后来,人们就把“瓜瓞绵绵”这句话作为盼望家族人丁兴旺香火不绝的祝福语来用,过去人们家门额的牌匾上往往可以看到这四个字。小店方言中把孙子以后的晚辈称为“瓜瓞”,应该来源于此吧。只不过千百年来由无数没有文化不懂音韵的人们口口相传,把瓜瓞误读成“刮地”了。至于“瓞溜万官”呢,我分析,“瓞溜”应是“嘟噜”的口误,“瓞溜万官”也就是形容瓜蔓上一嘟噜一嘟噜地长着许多瓜儿。农耕时代,人们讲究多子多福,“瓞溜蔓官”的意思也就是盼望人丁兴旺,多子多孙了。

“孙子瓜瓞,瓞溜蔓官”,多么厚层的农村方言呀。

凶喝和日嗟

方言纯粹是村野百姓的口头语言,人们遇到事情时,即兴发言,张口而出,从来不像学究那样考虑说出来的这个词儿该如何书写,对应哪个文字;也不像文人那样去推敲自己即将出口的词儿有无“来历”,典出何方,用在此处确切与否。往往是随心随意,口无遮拦。而在特定的情景模式下,开口者所说的话不管用词准确与否,在场者都能心领神会,都能起到表情达意的效果。而后来呢,这个人所用的词儿,也就被更多的人在形容类似的情形时所使用。这就造成了各地方言在词义上的独特性和词汇上的丰富性。对同一事物或行为,往往是各地有各地的称谓,甚至是一个地方,也用多个不同的词儿来形容。

仅就小店方言而言,对骂人这一行为,就依据场合情景、激烈程度和双方关系的不同,而有多种说法。可怪的是,小店人独独不会用这个“骂”字,最普遍的说法,是将骂称为呟。凡是该用骂的地方,一律用呟。如果你在该用呟的时候说出了骂字,人们就会说你“拽”什哩,就说你是个“侉子”。另外还可将骂称为操(cài),在此基础上还产生了呟诘、操砍、操嚼、洗涮、训斥、凶喝、日嗟等多个双音词。

呟,是一种公开的语言攻击行为,如果是私下里用恶语攻击仇者,不能叫呟,只能称为磨叨或嘟喃。面对面的呟,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双方势均力敌你来我往的对呟,这时也可以用呟诘来形容; 另一种则是一边倒的有往无来的大声呟诘。后一种情况一般都是强者对弱者,长者对晚辈,上级对下级,理壮者对理亏者的声讨或训斥,这时就用得上操砍、操嚼等词了。

和上两种情况又有所不同的是,小店方言中的“凶喝”一词相当于红楼梦等典籍中曾出现过的“断喝”,是用大声简短的话语来震慑对方的。夏天瓜园里,看瓜的老头发现附近有几个顽童匍匐在那里想“滚西瓜”(小店地区的农民厚道,半大小子们调皮想摸个西瓜尝鲜,不用那个难听的“偷”字,只用悄悄地爬在地边往出荷西瓜时的非常形象的动作“滚”来形容),于是便大大地长长地凶喝一声“嗨!狗日的们,圪蜷甚哩,早就看见你们咧!”小鬼们听到声音爬起身来一哄而散,凶喝声也就戛然而止。“日嗟”呢则是遇事吃了亏的一方,觉得窝火,冲到街上当着众人的面,对要了香赢的一方所进行的“口诛”。他开呟时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就这么“日嗟”上半天,自己口干舌燥了,觉得就把失去的东西包回来了,就消了气了。于是回到蜗舍对家人说,我到大街上“日嗟”了狗的一顿。

看来,“凶喝”和“日嗟”这两个词所形容的呟人,是有所区别的。

懊怨和碾磨

讲小店方言的村野俗人们在形容人的不良情绪时,常用“懊怨”一词,不过其中的“怨”读为三声(yuǎn),非常容易混同于“远”,形成文字时,人们往往会写成“懊远”。一地的方言词有其独特的含义和语境,往往很难与普通话或其他地区方言中的某个词完全对应。小店方言中的“懊怨”一词,含有普通话语境中的懊丧、懊恼、幽怨等词的成份,但又与之不尽相同。若人因病魔緾身被困在家里,不能出去活动,形容枯梏,情绪非常低落,人们就会说那人懊怨得不行。过去还有患相思的闺门少女,本有意中情人,但父母棒打鸳鸯,不让会面,早已将之另许他人,闺女在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茶饭不思,度日如年,也被人叫作懊怨。从网上百度“懊怨”,其释义只有“怨恨”一项,竟无一个现代文的例句,只找了大才子蒲松龄先生《聊斋志异.小翠》中的一段话来凑数,可见“懊怨”这个词是一个很“文”的词,是一个有来历的词,但在现代汉语中却使用的范围不大,频次不高。懊怨这样一个文皱皱的词,在非常乡土的小店方言中还活色生香地被人们使用着,由此也可见小店方言的厚实与生动吧。

与“懊怨”不同的是,“碾磨”这个词却是一个纯粹来自乡村里巷的土语,我这里说的“碾磨”,读者不要以为成是说“碾子”和“石磨”这两样器具。在这个词中,“碾”字不读三声,“磨”字也不读四声,“碾磨”一词的两个字,都读为平声(niānmō)。若人的鞋子里进了小石籽,磕得脚疼,小店话就说是“碾人嘞”;睡觉时床单上有了碎屑磕得人难受,也称作“碾人”;若有人卧病在床不能动弹,浑身上下被挤压得难受,人们就说是“碾磨”了。“碾磨”一词既指身体的痛苦,也指精神上的煎熬、折磨。

“碾磨”也可以用来形容不良情绪,如有人因遇到麻緾事情而烦燥时,也可以说碾磨的不行;但懊怨却不能用在身体感觉上,身体有不适时,不能说懊怨的不行。“懊怨”和“碾磨”两个词,“碾磨”词义相对宽泛,“懊怨”词义相对狭窄。

抠掐和弹拨

地方语言是一地的民众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口头语言,只要能起到表情达意的作用,往往率性而为,不太注重语法规范,说活时也不去推敲讲出来的词是什么词性,用在这里合适不合适。这样做的结果,不但没有使语言的交流功能受到影响,反而使其更加丰富和生动。小店方言中,就常有将及物动词“虚化”为不及物动词的时候,“抠掐”与“弹拨”就是其中的两个例证。这两个词,“抠掐”的读音与普通话相若;“弹拨”词典上的注意为(tánbō),在小店方言中却被读为(dānba),与普通话的读音差异较大。当然了,词义也是有不同之处的。

我在网上的《汉语大辞典》页面上输入“抠掐”,二字,得到的结果是“抱歉,没有找到与‘抠掐’相关的结果,建议您尝试变换检索词,或者去百度一下”,可见,“抠掐”是一个冷色词,不然,《汉语大辞典》是应该收入的。于是我就“百度”,结果一是“妈妈总是拿针在身上挑,用手指抠掐”,二是“如果一个女大学生晚上去夜总会陪酒,被人抠掐搂抱摸,当然不好”,可见,“抠掐”在其他地方的人们使用时,是一个及物动词。而“抠掐”一词在小店方言中的两个义项,都是当不及物动词使用的。其一,是指做一件事情时,要精雕细琢,务求完美。如某领导看过秘书给他写的讲稿后,觉得不太满意,对秘书提了几点具体的要求,最后说:你再下功夫细细地抠掐抠掐,可千万不要闹下笑话。爱好晋剧的票友们在一起切磋技艺时,也常常用“抠掐”这样的说法请对方给挑毛病,找差距。其二,是形容人吝啬、小气。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王二嫂领着光棍汉四狗儿到邻村去相亲,去的时候,骑的自行车是王二嫂家的,给人家带的一包点心也是王二嫂出钱买的。去了女方家里,人家一眼就看不上四狗儿,他们只好找打道回府。回来后,王二嫂还管了四狗儿一顿饭。四狗儿吃了两大碗好面条子,用手背揩了揩嘴就走了。王二嫂给四狗了管了一回媒,没有得到任何好处,还贴了一包点心钱和一顿白面。事后王二嫂和人们叨楔起四狗儿来就说:唔可是个抠掐鬼,狗日的才刚再管他和事哩。

“弹拨”,词典上的释义为“用手指或拨子弹琴弦”,在我们民族音乐的弦乐器中,有一类乐器就叫作弹拨乐。但在小店方言的语境中,虽然也将晋剧文场上弹三弦和四弦的工具叫作拨子,虽然也有弹三弦、拨四弦这样的称道,但在音乐方面将“弹拨”二字组词合用的时候却很少。在音乐方面,“弹拨”一词作为动词是及物的,是指弹奏三弦、四弦、琵琶等弹拨乐器。但在小店方言中,人们所说的“弹拨”一词却变成了不及物的了,是指对别人的所作所为说三道四,求全责备。包办婚姻时代,嫁出去的闺女遇了个恶婆婆,回到娘家对母亲哭诉:我是怎地做怎地不对,人家弹拨的就不行么。母亲安慰说:忍耐住些将就得过哇,媳妇儿总归要熬成婆。这阵阵别人弹拨咱,迟早咱也有弹拨别人的时候。

分类:方言词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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